吃过晌午走学里时,大贵顺便又走进了爱兰家的小卖部。爱兰最近买了台毛衣编织机,正学着织各种毛衣。看到大贵进来时,爱兰甜甜地冲着他笑了笑。
“大贵,听说你哥从岷县领了个媳妇子,长得还怪漂亮哩!”
大贵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目光里有着爱兰猜不透的一种心事。看到大贵只是傻乎乎地盯着她不说话时,爱兰不由红着脸低下了头,等爱兰推了几下梭子,又抬头看大贵时,大贵还是愣愣地看着她。爱兰撩了一下一肩长长的秀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大贵的面前。
“看,你又是没看够哩!”
爱兰冲大贵撒娇时,大贵也溢出了一脸笑意,趁势将爱兰轻轻地拥进了怀里。爱兰紧紧地搂着大贵的腰,大贵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还有她的心跳。这些日子里,大贵不知多少次体味了这样一种呼吸与心跳。
吃过晌午的这阵子,村子里的人都在自家暖烘烘的土炕上要歇息一会子。由于天冷,娃娃们也大多在烘桌子上写几个字,趁着大人们歇息的空子,偷偷地玩起了属于他们的游戏。大贵也真想在这样的时候把爱兰紧紧地搂上一辈子,可每回,当与爱兰在一起时,那种让他眩晕的幸福眨眼间就让一层层从心底涌起的浓雾冲得了无踪迹。
大贵极力地控制自己不去想别的事,但那些东西却硬是缓缓地顺着他的双腿,一股脑儿地挤进了他的脑子里,像一群无头的苍蝇,在他的脑海里飞来飞去。每当这个时候,大贵不由地就闭上了双眼。
自打上次从医院回来后,大贵每晚在经过一天的超强度锻炼后,又用砖头把蜷不着来的腿子往一起硬拉,这又成了施加给他的另一份痛苦。侯主任说了,把粘在骨头上的肉再扯下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慢慢地增加挂在腿子上的砖头数,但也不能太慢,要是太慢,肉在骨头上长死了,就再也扯不下来了;也不能一下子扯下来,这样可能会把筋扯断哩!
每回吊腿子时,大贵妈都用自己用过的几个破头巾把砖头拴在一起,然后在大贵的大腿处多衬上些软和些的衣物,看着大贵倒坐在椅子上把僵硬的腿子伸过椅背后,大贵妈才双手提着一摞子砖头掂一掂轻重,再轻轻地问大贵一句,“太多了!要不,取掉两块?”过会子,看到大贵仍然一声不啃时,她在心里叹上一口气,才慢慢地把那一摞子砖头挂到娃儿的腿子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即使在下雪天,大贵妈也拿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走到院子里,在窗台子下偷偷地张望着大贵印在灯底下缩成一团的后身子,每到大贵抖动着身子把牙咬得“咯咯”响时,好几次大贵妈手中的鞋底子在不觉中都掉进了雪地里,有时候她估谋着时间太大了时,总是忙忙地抹一把脸上已结成冰的眼泪珠子,推开门慌慌张张地取下那一摞子挂在大贵小腿上的砖头。有好几次,大贵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时,大贵仍不让取下来,大贵妈只好呆呆地站在那儿。大贵透过从天门盖上淌下来的汗水模糊了的双眼,总能看到妈妈脸上冻成冰的眼泪,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渐渐地化成水,一滴一滴淋湿着她胸前的衣服……
在这样的日子里,顺子也总是找个借口,装着给毛驴子添把草后,在院子里卷上根烟,在雪地里站上阵子后,关上庄门悄悄地出去了。
想到这儿,大贵轻轻地拂去了爱兰秀发上的几个水珠子。爱兰也缓缓地松开了搂着大贵的手。
“大贵,你猜我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爱兰说着,双手捧住了大贵的脸,用那双流动着春水般的眸子看着大贵。
“你怎么啦?”
大贵冲爱兰笑了笑,“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大贵用手擦眼泪时,被爱兰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
“真的?”
大贵在爱兰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爱兰用那双修长而又亮哗哗的手指也轻轻地抹去了大贵脸上的泪滴。
“你在骗我!”
爱兰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时,一下子推开了大贵,跑进了栏柜里,等脚步声渐渐消失了时,看着大贵又傻傻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时,爱兰又走到了大贵跟前。
“小气鬼,我相信你就是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哩。”
爱兰在大贵的脸上亲了一下,满脸洋溢着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幸福。
大贵还清楚地记得,在高二上半学期那天下午放学时,由于学校里排练节目,他回来的有些晚,冬天的夜在张义堡川里降临得也过于仓促。等自行车子驶出了镇子,拐到通往村子上的那条土路时,大贵远远地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子,心里想这么晚了,要是熟人就把他捎回村子。待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巷道里的爱兰,这下大贵心里可犯难了。总不能捎个女娃子回村里吧?让人知道了那多不好意思,可快快地踏几圈超过去回吧,天快黑了,再说让人家一个女娃娃家在这大冬天啥时候才走回去哩,大贵正犯难时,看到爱兰回过了头。
“是不是我挡着你的路了,你骑这么慢?”
大贵嘿嘿地笑了笑,快快地踏了一圈赶上了爱兰。
“你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回家?”
“我去了城里,打算买些布料,跑了好几个地方,没想到把这边的车错过了,只好坐到镇子上跑上回家了。”
“布买上了吗?”
“买上了,放在镇子上一个熟人家的铺子里了,到明天再取吧!”
“你怎么也这么迟了?”
“学校里留下排节目,所以这么晚了。”
“哎,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了!”
大贵听到“同病相怜”四个字时不由地笑了笑。
“我可不经你允许就坐了!”
爱兰说着轻轻一跃便坐在大贵自行车的后座上。一路上,大贵把车子骑得飞快,冬天凛冽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着。大贵起初就认为爱兰靠他太近了,后为感觉到爱兰居然还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但一路上大贵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把自行车踏得越来越快……
大贵缓缓地从记忆深处走了出来,看着如今已每天都跟他在一起的爱兰,心中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不记得了?”
“记得。”
“那你说多长时间了?”
“整整一年。”
大贵说完,爱兰一下子又紧紧搂住了他的腰,用她灼热而又散发着淡淡口唇清香的嘴唇狂乱地亲吻着大贵,两个年轻的身躯便被浑身散发着的激情淹没在了一起……
过了好久,爱兰才用手梳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湿漉漉的发丝,慌忙系着早已松散了的扣子。
“大贵,我们总不能老是这样吧?”
爱兰玉般洁白的脸颊上不知啥时候涌起了桃花一般的红晕,大贵痴痴地看着爱兰对着镜子重新妆扮时,上课的铃声响了,爱兰放下镜子,等待着大贵的答复。
“我会让家里人来问的。”
大贵走到门口,停下来又思谋了一下,“要是你们家的人不同意怎么办哩?”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还怕他们不成!”
爱兰说完朝大贵努了努嘴,大贵也冲爱兰笑了笑,就去学校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