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油花家的院落紧挨着大贵家,这些日子虽说里里外外都粉刷了一番,但看起来收拾得总有些不类不伦,就如同张油花最近的那一身打扮,刚嫁到川里时舍不得穿到现在仍然很惹眼的红棉袄上套着一件很时兴的米黄色呢子大衣,裤子是粗看上去带着黑道道的那种紫色甩裤,脚上穿着到镇子上跑了三趟子才砍到十六块钱买的一双尖头棕色皮鞋。
近些日子里,张油花为了独苗苗虎娃的婚事,见了人总是忙忙地“嘀哒”上几句,本来就睁不大的一双眼睛,更是笑成了一道缝缝儿。这不,她一出巷口子就跟一伙罗女人们又“哒哒”上了。
“油花,看你最近的这身行头,好像是有啥喜事哩?”
“唉,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那个爹爹抓养大了,也总得给拴个母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该到给虎娃成个家的时候了。”
“油花姐要做婆婆了,到时候可别疼坏了你那个岷县来的小媳妇子!”
“唉,就是的,现在小媳妇子可了不得!一开始你就要收拾住,要不往后骑到你脖子里还真拉屎哩!”
“对着哩,一开头就要凶,拿出当婆婆的架势!要不,做了婆婆,就得吃她的下眼子饭了!”
“就是的,能给个好心,也不给她个好模样子!油花,这会子又做啥去哩?”
“唉,不当婆婆不知道,当了婆婆吓一跳!那娃老子说了,丫头啥时间过门都行里,可两万打票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张油花边说边伸出两个指头,在一伙罗女人们的面前晃了两晃。
“两万块。听说那丫头个头高,人模样子又受看,花这么些钱也值哩!”
“要得也太多了吧!听我那口子说,下山坡他的小舅子也领了个外地的,一分钱都没花!”
“没过几天,还不是叫人又领上跑掉了!油花,花这钱值哩!庄稼种不好才一年,可娃的媳妇子给说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油花,三婶子的话也有理哩,俗话说:舍不掉孩子套不住狼,再说现在说个媳妇子,花下来少了一万能娶过门吗?”
“我也这么想哩,可现现地二万打票子又从哪里来哩?”
“油花,听说你家那口子手头还存着白货(银元)哩?”
“有个屁胡子哩!我那瞎了眼的娘老子当年就上了他家的当,我被他家用借上的三个银元一袋袋山药杆杆子就骗进了他家的门!”
几个女人们正说得起劲时,高能人从自家庄门里拉着那两头大奶牛出来了。
“嚯,我说油花,今天你打扮得辣子上吊茄子,红得可发紫了!”高能人一边把奶牛拴到庄门前阳面的那个木桩上一边说。
“哟——能人呀,我说你最近不是老鼠子跌到了面柜里,受福也不浅哩,老实说这趟子捣牛又赚了几万打票子?”
“唉,我只不过是蚂蚁衔了个榆钱儿,还当个大盘子的使哩!听说虎娃从岷县领了个媳妇子?”
张油花眯着那双眼冲他笑了笑。
“要知父母恩,怀中抱子孙。看来虎娃会守家好好过日子了,你也就等着过清闲日子吧!”
“过清闲日子?现在的这些爹爹,老婆一进门,娘老子踢到炕后头!到时候,怕就怕成了丫环带钥匙,当家不做主了!”
“唉,你看我这张嘴,一叨叨就没完没了,正事都忘掉了,你们喧,我还得快快地走个银姐娘娘家去!家里面一摊子还没收拾好,你不要说,就随便拾掇了一下,几千打票子就头朝外了!这年头,钱也太不耐花了,不要说出力气挣,就连阴国板上拓也拓不抵了。”
张油花一边做出走的架式,一边又忙忙地说了一句。等她没走几步,又停住了。
“哎,能人啊,忘了请你了,今天出来得急,空扎白手地,等明后天我提上好烟好酒再上你们家的门去!你也红得够紫的,这村子里遇上个红白事情,还真少不了你这个大能人哩!”张油花说完才急急地走了。
“你看她那张嘴,真是西瓜掉进了油缸里!”
“这村子里还就数高能人才能跟她叫上劲儿!”
“唉,女人们话多惹事非哩!”
“大妹子说得对哩,常言道:少说话,威信高,多吃馍馍身体好。”
“唉,像我这样,三棍子打不出来个屁渣子,有时候也觉得活着太没过场了,想想人家油花姐,能说会道地到那儿都惹人注目。”
“唉,这话呀,多了,惹人讨厌挨男人的骂哩;少了,有时候也真觉得寡落落地。”
“这阳世上的事啊,有时候你就别太较劲了,要不你越琢磨还越想不清个理,就像这活一辈子人,难肠着哩!”
“翠花说得对哩!前些天,电视上不是还有个女的唱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是说‘想啊,想啊,真烦恼,还不如欢欢乐乐活到老’!”
“唉,不喧这些了,走,我们去看看爱兰买的毛衣编织机,听说她会打二三十种花子哩!”
“真的!没那么多吧?”
“唉,娃的棉袄子也烂着穿不成了,也正思谋着给打个毛衣子。走,那就一块看看走!”几个女人边说边走进了爱兰家的小卖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