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大贵早早活动完了腿子,又帮他妈漫掉了院子里的灰土。等太阳影子爬到半墙里,庄门上已暖烘烘地时,大贵又去拉圈里的牛娃子,但圈里空荡荡地。这阵子,顺子正在灶火门前忙着烧火,大贵妈也正忙着掏灶火里积了好几天的草灰子。大贵正在牛圈门口纳闷时,他妈背着一背篼灶灰子从厨房里出来了。
“妈,我们家的牛娃子哩?”
大贵妈看了一眼大贵,没有啃声,背着一大背篼灶灰子走出了庄门。大贵一边纳闷一边走进了厨房。
“爹,牛娃子哩?”
正在烧火的顺子抬头看了看大贵,又往灶里加了把麦草。
“医生不是说了,你身子骨弱,好好补一补,才能做手术哩,最近几天,你腿子又吊砖头,身子吃起来了,才能挨住疼!”
大贵听顺子这么一说,顿时愣在了那里,他看到婷婷正端下火上的小铁锅往一个大碗里刮完了,要他吃肉时,大贵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我不吃!”
听到大贵的这一声时,大贵妈也忙忙地拍了拍身上的草灰子,走进了厨房里。看着大贵那深窟窟的眼区帘,大贵妈从婷婷手里接过了碗。
“大贵,不是我们当娘老子的心狠,要是我跟你爹把大腿上的肉剜下来,能吃起来你的身子,我们能舍得杀这个牛娃子?”
“哥,你就吃吧!”婷婷把大贵推到了案板边的那个大凳子上。
大贵看着眼前的那一碗肉,两行泪水由不住地就流了出来。那是伴他二年多的牛娃子啊,他最最好的朋友!泪眼朦胧中,大贵仿佛又看到了小牛“哞哞”地叫着向他走来,向着绿色的草滩里正在看书的他走来,轻轻地用嘴拱动着他手里的书页。
大贵永远也忘不了那一次,他与几个伙伴拉着牛过一条正在淌水的沟,无论伙伴们怎样用鞭子打、用脚踢他们的牛娃子,那几个胆小的牛娃子就是不敢从水沟上跳过去,最后那几个家伙硬是把一个个小牛推进了水沟里,看着小牛在水里挣扎时,还笑着说:“看——牛会凫水哩!”大贵轻轻地拍着恐惧地看着他的自家牛娃子毛茸茸的脑袋。
“我知道,你还嫌小哩,就是长大了,我也不会让你跳那么宽的水沟。乖乖,放心吧,我们多弯点路去。”
小牛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路上不停地朝他叫着,还时不时用它毛茸茸、湿漉漉的嘴巴搔他的衣服哩,大贵于是又停下来拍着牛娃子的脑袋。
“我知道你想说些啥,你是想--”大贵轻轻地用手指着小牛的鼻子,“长大了,每天驮着我,你也知道我的腿子不舒坦!”
牛娃子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使劲晃着小脑袋。大贵一下子揽住了小牛的头,任凭小牛在他的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我也告诉你我的想法,你可要认真听哩!”大贵用嘴唇贴在小牛毛茸茸的耳朵上。
“等你长大了,你可要帮我们家犁地。”小牛很乖地晃了晃脑袋。
“我也答应你,等你老了离开我们时,我会把你埋在家门前那个高高的土山上,我要每天都看着你,你会想我吗?”大贵用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小牛圆乎乎的脑袋。
“要是有一天,我们一起死了,我会让人把我们埋在一起,永不分开,你说好吗?”小牛挣脱开他的双手用力地晃着脑袋,但大贵从朦胧的眼睛里也看到了小牛的眼里也涌出了同样的东西……
“哥,肉都凉掉了,你就吃吧!”
大贵透过泪水,看到他妈用双手端着那碗肉,一直站在他的面前。他轻轻地推了推他妈端着碗的手,闭上了眼睛。
“先人,我跪下求你了!”大贵妈说着用双手端着碗“卟嗵”一声跪倒在了大贵的面前。
“你不吃,难道要等死哩!”
“哥──”婷婷一边拉地上的妈,一边也哭出了声。
大贵缓缓睁开眼,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接住了那碗肉,一滴一滴泪水,沿着他那清秀的面颊也掉了下来,无声的落入了手中的碗里。
快三更天了,大贵躺在外屋子里靠窗的那个小炕上还是合不上眼。
今晚的月亮,也像个跟爹妈赌了气的孩子,磨磨蹭蹭地游走在张义堡川里那些冷冷清清的角落里,用nie兮兮的目光寻找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大贵不敢再合上眼,一合上眼那头朝夕相伴的小牛就“哞哞”地叫着,撒着欢儿向他冲来。有好几次,他甚至感到小牛毛茸茸的脑袋已扑进了他的怀里,于是他紧紧地搂着小牛,搂着……
等从脸蛋子上滑落的湿漉漉的液体,掉进脖子里惊醒了他的梦时,在一片雾蒙蒙的被子上,他才发觉自己用双手紧紧地搂着身上的一大堆被子。
大贵用双手撑了一下身子,抹了把眼泪,把头又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他听到里屋子里爹妈正打着酣时,又想起了早上的那一幕。
“唉,不能再拖累这个家了,爹妈苦了大半辈子,原本让他们享点清富,可──,不能再让爹妈这样愁下去了,苦弯了腰,我这个没一点点良心的儿子,也不至于再让他们愁死吧!”
“死──,”大贵脑子里突然窜出这个字!于是大贵想象着各种不同的死法,哪一种才会令爹妈好受些哩,想来想去,迷迷糊糊中,大贵又睡着了。
突然,大贵感到一块大石头砸在他的头上,他脑子“翁”地一下就发热了,他看到自己的头上流出了好多好多的血,大贵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子慢慢地飘了起来,渐渐地升高了,他看到了自家的院子,他的身子轻得如同一片白云,晃晃悠悠地朝着半空里飘去。
他看到了先人们一代一代传给后人们的山坡上的那些黄土地,他的身子绕过一个岭子时,眼前顿时开阔了好多,但土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
突然,大贵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三个人有点像他的家人,大贵心里这么一想时,顿然从空中往下跌了一大截子。那哭着跪在那里用手伸向一个小坟的不是妈妈吗?大贵一下子急了,那是我的坟,我真的死了。他冲着妈妈大叫,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也听不到他*的哭喊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爹往起来拉着他的妈,但他的妈还是一边哭喊着一边把一只手伸向那个小坟,旁边站立着婷婷,傻傻地看着这一切。
正当大贵不想死想回到爹妈的身边去时,突然又觉到自己的身子向半空里飘去,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朝家人哭着叫着,但空旷的原野上,就是没有一点他发出的声音,他使劲地挥动着手臂,一股强大的力量却把他缓缓地朝上推去,渐渐地他看不清地上的一切了,大贵也更加用力地叫喊与挥动着自己的手臂……
大贵甩在炕沿子上的胳膊,一下子把他惊醒了,他慌乱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浸出的一层汗,睁着惊恐的双眼,这才看到外面洒进来一炕亮哗哗地月光,突然他觉得做过手术后沉沉的腿子,被这一吓,一下子松活了好多。
大贵披上衣裳下了炕,揭开里屋子的门帘子,听到爹妈与婷婷轻轻地酣声时,过了会子,才放下门帘子,又上了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