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天快擦黑时，大贵才吃过了晚饭。厨房里的灯一直亮着，由于天冷，大贵妈洗面皮子时便关上了门。顺子也跑了一整天路，在给毛驴子添好了草，拌了料后，在上房屋里一边看那个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里没头没尾的连续剧，一边斜倚着窗台子下的炕围子打着盹儿。

　　大贵在院子里给他妈说了声学校里今个晚上要开会的事后，就关上庄门出去了。路过爱兰家的小卖部时，婷婷正好与爱兰打闹着玩耍，一下子跑出来时撞到了大贵。

　　“哥，你又去学校？”

　　“今晚上开会哩。”

　　“会开完，你可要早些来，妈说了不让你学校里睡，在家里看书！”

　　爱兰在姊妹两个说话的当儿里，倚在小卖部的门上一直看着大贵，直到看着他走远了，在婷婷的笑声中这才回过神来，爱兰不由地羞红了脸，在婷婷的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把，婷婷“嗳哟”了一声，两个人又闹在了一起。

　　大贵到校长办公室时，里边已坐了七八个老师。小学里一共有十六个老师，大多都是民办教师，一个个看上去土头土脑地，也难怪，一个月七十五块钱，连同村上的补助，总共拿到手也不过一百二十块钱，比外边出去打工的人差远了。但好多人都熬了近二十年，听说八四年以前参加工作的民办教师最近有转成正式的可能性，于是那些老教师像是瘦狗衔了个肥骨头，扔吧，还有肉哩；不扔吧，又实在没啥啃的，也只好耐着性子在吃每顿饭时挨老婆的骂，听她们说自己命不好跟了个穷酸秀才，一年到头挣的钱，还抵不过她们几个月的打工钱！骂归骂，也只好一个个咬着牙一年一年的耐磨着过日子。新进的几个，大多也只是上了一场子学，没吃上口公家的饭，又怕外出劳动，吃不消那份苦，所以临时在学校里凑合着混两年。女老师呢，一来也是把这当成等着找个好一些的婆家的落脚处。

　　办公室里，趁着这会子刚吃完饭，大伙儿又闲扯了起来。退居二线的老校长看样子今天又遇上了啥喜事，坐在校长办公桌前，笑呵呵的又给大伙儿讲起了凉州人的故事。

　　“一个肃州人，一个甘州人，一个镇番人，一个凉州人同时到一个客店去投宿，店里只剩下一个铺位了，四个人就说，咱们说说自个儿县城的风景，比比看谁家的风景离天最近谁就睡这张铺。那个肃州人先说：‘肃州有个大城楼，离天只有一层楼。’甘州人接着说：‘甘州有个木塔，离天只有尺八。’镇番人也忙忙说：‘镇番有个柳墩，离天只有九分。’最后凉州人才说：‘凉州有个钟鼓楼，半截子入到天里头。轰隆轰隆响着哩，还在往上长着哩。’结果凉州城里的钟鼓楼最高，而且还在不停的往上长着哩。自然凉州人就睡了这张铺，肃州人，甘州人，镇番人，就只好蹲在客店屋檐下挨冻了。”

　　老校长刚讲完，张三吐出了最后一口烟，一串一串的烟圈又散进了弥漫着烟雾的屋子里，呛得有几个人连连咳了起来，张三“嗖”的把手里的烟头子弹进了床底下。

　　“我也讲一个。话说，凉州有个南营乡，南营有个青嘴村；南营儿下面有个金塔乡，金塔有个日畦村。青嘴的姑娘嫁给了日畦，姑娘回娘家时，她娘问：‘青嘴好还是日畦好？’姑娘说：‘当然日畦好。’娘又问她：‘上面好还是下面好？’姑娘说：‘当然下面好！’”

　　大伙儿听到这儿，都一个个缩着腰，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张三，你个送，哪儿听着来的这号子东西！”

　　生发把嘴里刚喝进去的水喷了一地时抖着手把茶杯子放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小刘，你们那儿是不是真有这么两个地方哩？”

　　生发问小刘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小白老师拿着打了一半的毛衣进来坐在了地下的沙发上。过了阵子，看大伙又一句话也不说了时，刚分配到这所学校的师范生小刘又递给张三一支烟。

　　“张老师，再讲个！”

　　“你个童子鸡，还听上瘾了，要是再耐不住，就找个学校里的女老师，保证比听这个还要过瘾哩！”

　　几个老教师看着坐在地下沙发旮旯里正在打毛衣的小白老师一下子红着脸低下了头时，都放肆地笑了起来。张三看到小刘也只顾低着头不再说话了时，满意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好，既然小刘这么爱听，我就再讲一个，不过，今晚上做美梦时尿湿了床单，明个早上可别拿上让我们的小白老师洗！”

　　张三正要抬头看小白老师的反应时，只听“嗵”地一声，小白老师拿着打了一半的毛衣出去了。张三有点不好意思，嘴里小声地骂了句，“想听就听，还装个啥正经哩！”这时候坐在校长办公桌前看报纸的老校长发话了。

　　“张三，你一个老师家，说话也该有个场合哩，人家都是刚出学门的娃娃，拿他们取乐子，有点太过份了吧！有本事，拿你这张这么能说会道的嘴，把学生娃子的书往好里教。”

　　张三在听到后面这几句时，火气子一下冲到了头顶里。

　　“老子教得就不好，你歪了来把老子的球宰掉，过去你是校长，老子不敢惹你，现在你是个球，老子还怕了你了。”张三气乎乎地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几个老教师上前一边劝说，一边把张三按回到沙发里。

　　老校长一下子从椅子上扑了过去，大贵拉了一把但没有拉住。

　　“你－－你－－，好你个张三，吃水不忘挖井人，当初是谁把你要进了学校里，过去，我当校长是对你严了些，但那是……”

　　“正因为你把老子要进了学校里，老子现在才抱着这个没肉的骨头，穷得狗子里直拉二胡哩！”

　　“你－－你－－”

　　老校长抖着手说到这儿时，一下子跌了过去。这时老师们都慌了手脚，刘馨艺忙忙在老校长人中穴处掐了几下，看到没有效果时，忙忙背起老校长往药铺里赶去了。

　　现在，校长办公室里静静地，除了上任不久的新校长与另外两个守护着老校长留在药铺里的老师外，其他人都到齐了。

　　“给，张三，抽支烟，消消气！”

　　跟张三一起参加工作，教了也快二十年书的民办教师徐生发递给他一支烟。张三低头点了火，狠狠地吸了几口，又吐出了一屋子烟圈。

　　“张三，今个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能不能转成正式的，这也不是老校长说了算数，大家都有难处哩，老校长血压高，这个你是清楚的，吃晚饭时，是不是又跟婆姨吵架了？”徐生发笑着问张三。

　　“唉，日他＊的，离就离，大不了老子连娃娃们过日子。一整天，比叨叨，比叨叨，老子没本事，一个月挣几十块钱，但也不至于到处受这号子窝囊气！”张三说着又狠命吸了几口烟。

　　“生发，啥时候了？”

　　“九点多了。”

　　“日他妈地，当个球大的官，就让老子们这样候着，他一个月拿七八百，相当于老子们十几个人的工资，有钱买官，有能奈喝，有处嫖，现在还不来，说不定在哪儿喝醉了抱着谁的老婆正睡觉呢！”

　　张三说完，把烟头子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甩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