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等太阳影子照到西屋的半墙上时,大贵妈把蒸出来晾了一会的面皮子一块一块放进了面皮箱箱子,又帮顺子把箱箱子抬到了驴车子里。顺子把车子拉到庄门上,套好了驴车子,卷了根纸烟正要走时,大贵妈忙忙地从庄门里出来,叫住了他。
“我思谋着还是把牛娃子拉到徐苕子家杀去好些。”
“自己家里杀个牲畜又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大贵这娃强的很,从小就是个牛脾气,那牛娃子他放了二年了,可能有些不忍心……”说到这,大贵妈用头巾抹了一下眼角。
“你怎么了?”
“可能早上端面皮子时,气把眼睛熏疼了。”
“唉,也行,不过称肉时你可要去把数数子盯清楚!”
顺子说完就吆着驴车子低着头朝巷道口走了。大贵妈一直看着顺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巷道口,这才关上庄门进去了。
冬里,虽说还得卖面皮子,家里也忙些子,但地上的活没有了,顺子老两口早就思谋着给婷婷找个干事,听说镇子上赵师傅的理发馆里招学徒,就让婷婷报了个名学去了,尽管说不给发工钱,但能学下个手艺到时候也能给婷婷找个像样的婆家。
“唉,十八的大姑娘了,眼看着也得给找个婆家了,可这个家,怎么就越来越乱了,大贵做了手术的腿子蜷不着来了,另一条腿子还得挨刀子,娃儿这些年让病磨得都没来咯哩的了,听他爹说大夫要让补补身子,身子吃起来了,才能挨住刀子啊!幸亏大娃在学校里学习好,每年都由公家给发些补助,加上晚上给城里有钱人家的娃代上几节课,再做些杂活,没问家里要多少钱,要不,真不知这日日子怎么过了。”
大贵妈一边给牛娃子添草一边这么想时,不由地用头巾抹着眼角的泪水。
“唉,牛娃子明年就能犁地了,可……”
“大贵他妈,你在忙活啥哩?”
大贵妈听到有人瓶沤兴保γΦ赜猛方碛帜思赶卵劾幔优H锍隼戳恕4蠊舐杩吹绞亲孕∫豢槎娲蟮奶锢夏棠蹋掷锘固嶙乓淮蟀魇保读艘幌隆?
“你看,你看,来就来了,还拿这么多的礼当干啥哩?”
大贵妈说着快快拍了拍袖子上的草沫子,拥着田老奶奶走进了上屋里。
炉子里的火这会子也正旺哩,大茶壶“卟卟”地被滚水顶着盖儿,大贵妈忙忙从柜上的一个小铁罐里倒了些茶叶子,又挖了两大小勺子白糖,从火上提起大茶壶,用手指头往严里磕了几下壶盖子,把壶嘴里未开的一些滚水往地下倒了些,才给田老奶奶沏好了茶。
“我说大妹子呀,你这屋子咋收拾得这么辙顺哩!人往这炕上一坐,整个心窝窝里都亮堂堂地,也难怪哩,我们几个拜把子姊妹里,就数你最会过日子了!”
大贵妈从柜上取过炕桌子,用毛巾麻利地擦了几下,又揭开柜盖,端出了一大洋盘炉馍馍。
“田姐,从远路上来了,别光顾着夸我了,趁热喝几口茶,吃几嘴馍馍,咱们两个老姊妹再好好地喧一喧!”
大贵妈从炉子边的桌壳隆里拿了根筷子,边往化里搅杯子里的糖边说。
“来的时候我才刚吃了满满两大碗搅团,这些年日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娃子们都不爱吃搅团了,趁着今个早上几个媳妇子都不在,我忙忙地做了顿搅团,这不,人老了,吃得多了,就受不住了!”
田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洋盘里的一个炉馍馍,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地端详着。
“我说大妹子呀,女人们的能行都让你一个人占完了!你瞅,你这馍做的,颜色比商店里卖的面包还好,黄酥酥地,看一眼就让人流口水哩!这面发的,连面丝子都一缕一缕地,跟面包一样轻,甭说吃,就连瞅上一眼,都香到心里头去了!”
大贵妈一边笑着,一边拿起一个炉馍馍,轻轻地瓣成两半,在田老奶奶的推托声里,硬塞到了她的手里。
“也行!饱了饱,我就呶狼咕抓地再尝一尝你大妹子的手艺。唉,做馍馍也是个手病呀!你说,谁不想往好里做,可每回做出来都是死面墩墩子,挨那个老不死的骂,可我也操心做着哩啊!”
大贵妈坐在炉子边的炕沿子上,一边点头一边让田老奶奶多吃些,多喝几口茶暖暖身子骨。
“唉,你说,我这个老不死的不中用了,几个媳妇子做馍的手病好些啥!现在的这些骚丫丫子,一点比本事都没有,连个馍都不会做,整天价还咚碟子摔碗地,给老娘使性子哩!”
“现在的年轻媳妇子,听谁家的都一个样子。我还没当婆婆,也不知道有多少难肠哩。”大贵妈笑着说。
“哎,你们家大贵给问下个媳妇子了吗?”
“唉,这娃,性子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样子,他说病看好了,还要上学哩,可现在……”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大妹子,你也别太难过了,好说歹说大富现在已考出去了。大贵这娃,我打小儿看他长大,人模样子长得又俊,又肯念书,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哪像我们的那几个先人,一个一个死活念不进去,大的就不提了,我们老两口子原本想老小怎么说也要供出个高中生,可这个小先人,更是个苦命石,上了个三年级,就死活不上了,他老子在他脖子里拴了根草绳,绳都拉断了就是拉不到学校里!”
大贵妈看到田老奶奶也扯到了她的辛酸处,于是忙忙端起茶杯子,硬塞到她手里。
“老姐姐,喝口水吧!你看,一年半载地你也难得来上一回,我光顾着说话,叫你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水都凉了,我给你重倒杯热的?”
“大妹子,这你可就见外了!都怪我,难得见上一次,你看我这张嘴,跟年轻时还一个老样子,大老远地跑来,只顾着给你诉苦了。”田老奶奶推开了大贵妈端茶杯子的手说。
“唉,我们这些人,啥苦头还没尝过!”
“大妹子,再不说这些了,咱们说些开心儿的事。”
“来就来了,你提这么多东西又干啥哩?”
“唉,这么跟你说吧,这些东西都是李书记让我给你们拿的!”
“李书记?”
“你也知道,我这张臭嘴不是干这一行的。俗话说,会说的说圆了,不会说的说凉了。可李书记人家就是不行,三番五次地往我家里跑,这不,今个早上人家又上门说来了,我也实在不好再打推辞了。李书记那娃儿跟你们家大贵还是同学哩,人样子你见过吧?”
“跟大贵家里来过几回。”
“人样子虽说比不上你们家大贵,但方圆整个张义堡川里也是拔尖尖儿的小伙子。今年考学没考上,李书记让他再上一年,可他就是死活再不上了。这不,李书记就这么一个宝贝蛋,也拿他没法子,在镇子上给他开了个大商店,李书记在双龙沟挖金子时拾了一块子,这么大,听说卖了几十万,这事儿你也听说过吧?要不,那么大的商店,花费最少也下不了六七万,最近我听说上面的人还要提他当乡上的书记哩。至于娃儿的品性,你们家大贵可能比我还清楚,在小伙子里头也是没嫌馋的!”
“唉,婷婷翻过这个年头虚岁也十九了,也到给该找个婆家的时候了,这些日子里,问得人也多,大富就不提了,可大贵这娃。现在还这么个样子……”
“唉,就说的啥。可丫头子大了,你也不好管了,我知道这事儿还要你拿主意。大妹子,李书记娃儿的这门婚事,你可要慎重地想一想,这样的好家道可不好找啊!”
快吃晌午时,田老奶奶不管大贵妈好说歹说,死活就是走哩。
“我说你大老远地来了,吃了晌午再走啥,尽管说没啥好招待你大姐的,但吃上顿粗茶淡饭,也是我妹子的一片心意啊!”
“大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些人,一天能喝上顿面糊糊子就行了。实在是家里也忙得很,虽说几个娃儿都有了媳妇子,但都当个佛的供着哩,里里外外那一摊子,还离不开我这个死老婆子。不瞒你说,几个媳妇子过门后,连炕我都得给填,就这,那几个骚婆子还动不动跟娃子拌个嘴,屁股一抬,连娃娃也不管,就回了娘家了。原本想给这几个先人成个家,就能享点清富,这不,苦就不说了,反正自小儿就从苦水里泡大的,可现在,唉,这媳妇子的气可真受不起。你看我,一天价都灰浪泼土地,连件干净些的衣裳也穿不上。”田老奶奶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大襟上的土。
“唉,现在的这个世道,咋啥都反掉了,我们当媳妇子那会子,干啥事,还不得看婆婆的脸色行事,被男人打了,坐在那里嚎上半日,抹掉眼泪,不还得给他做饭去。可现在,两口子打上个捶,说离还真就离哩。唉,不说了,耐磨着活几天算几天吧!大妹子,我走子,你进去吧,都忙着哩。”
“你看,从这么远的路上来了,也没啥给你装的些东西,提上这点子,让你也重肆乎耶地!”
“好的很了,你让我装别的,我还真不要哩!大妹子,你也进去吧。”
“闲了你就多喧来。”
田老奶奶一边应诺着,一边提着一红手褚子大贵妈给装上的炉馍馍急匆匆地朝自家的村子走了。大贵妈站在巷道子口,看着田老奶奶走远了时,还愣愣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