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一天,太阳窝里飘起了一川的明霜。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守在火炉子边唠着家长,一些串惯了门的人,穿上了棉夹袄,在街上碰上熟人,也只是筒着袖子,在相互问声吃过了没有后,便匆匆地各自走开了。
这天早晨,大贵妈在用扫帚漫掉了院子里庄门上的一层明霜后,便到屋里去跟顺子商量进城的事了。
“怎么一个好了,一个又不对了!”顺子坐在土炕上靠着窗子直叹息。
“爹,锅里还有些饭,你加着吃掉吧?”婷婷边收拾碗筷边说。
“不吃了,吃不掉倒给猪去!”顺子气呼呼地一边卷着烟渣子一边说道。
“不吃就不吃,冲着娃娃撒气有啥用哩!”大贵妈一边抛着身上的明霜一边撩起门帘子说道。
顺子靠着土墙吧嗒吧嗒用力咂着卷烟棒子,满屋子的烟呛得自己也不停地咳了起来。
“抽抽抽,抽不死你是心不甘着哩!”大贵妈一边说着一边搅着猪食。
“婷婷,你去问问你哥想吃些啥哩,我给做些。”
“你也再不要蹲了,收拾收拾,过会子进城的车就来了!”
说完,大贵妈把猪食板子扔到了门背后,提着桶子喂猪去了。顺子摸揣着下了炕,也收拾进城的东西去了。
这阵子,大贵围着被子,正靠在摞起的两个枕头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四散着飞舞在太阳下的雪花。一片,二片,小时候与婷婷在院子里数着时,那是多么的高兴啊!姊妹两个抢着捡刚刚飘落到地上的雪花——老师在上课时说过,雪花有七片花瓣——但每回姊妹两个捡到一片,还未来得及数几瓣时,就早已化在了手心里,可他们还是一片一片不停地捡啊,数啊,捡啊,数啊……
一滴泪,在不觉中涌出了大贵的眼。小时候的自己,也在一边捡满天飞舞的雪花一边与婷婷打闹着嚷成一团,笑得每回眼泪都往外这样直流哩,可那是多么的开心啊!尽管每次回到屋里抱住火炉子不松手,屁股上重重地挨几个他*的巴掌子……
唉!妈妈为这个家也够费心的了,想起与哥哥上学的那些日子,特别是冬天的时候,妈妈总是在五点多些起身,架好炉子,使屋子里暖烘烘的,等弟兄两个洗把脸后,总有两个荷包蛋吃,想想一些同学早晨只能嚼几嘴干馍时,弟兄两个就更加卖力地学习。有好几次,走在上学的路上,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穿着妈妈在夜里赶着织出来的毛衣毛裤,大贵对着那轮圆圆的月亮许下了无数个相同的心愿——等考上大学了,一定要让爹妈享好多好多的富!
爹爹平日里虽说有些沉不住气,年轻时动不动就打妈妈,可也有他的难处啊,家里这一摊子还得靠他做顶梁柱。爹爹也常常胃疼,可舍不得花钱买药吃,上次哥从学校回来时给他买了瓶胃必治,爹说白花钱,让他再也不要买了,每回胃痛得实在挨不住了,爹就喝从别人杀牛时要来晾干磨面了的牛苦胆,听外奶说吃得多了会苦死人的……
可现在,自己不仅不能让爹妈享点富,还把家拖累成了这个样子,等又一股疼痛袭来时,大贵狠狠地砸了一拳头腿子,咬着牙,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太阳下明晃晃飘满了雪花的院子里。
婷婷不知啥时候,已坐在了西房里的炕沿子上,看到她哥看着窗外发呆时,也只是低着头无助地来回翻弄着自己的衣裳边边子。
顺子领着大贵到县医院,候到给大贵做手术的侯主任上班时,已到了下午三点多。
侯主任一边穿白大褂一边问了几句顺子家今年的收成后,就让大贵走了过去,卷起大贵的裤子看起了刀口。“伤口愈合得还可以。”说完后,他又让大贵坐在一把椅子上,拉起了大贵做过手术的那条腿子,突然,他愣了一下,继而用力地往跟前压大贵的腿子,大贵疼得咧着牙不由地叫出了声。
“这个,你们是怎么搞的吗?怎么不按照我出院时的要求做呢?”
侯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用更大的力往跟前压大贵的腿子,看到大贵疼得一边乱叫,一边用力推着侯主任的双手时,顺子慌得也没了主意。
侯主任叹了口气,放下大贵的腿子,顺子赶忙用袖子给大贵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惊慌中又回过头看着已坐回到办公桌前的侯主任。
“唉,你们要是早点来复查就好了!现在你看你儿子的腿,已经蜷不到一起了!”
“再有没有法子了?”顺子边给大贵抹裤腿边急急地问侯主任。
“活动强度不够。能不能恢复好,就看你娃能不能吃苦了!”
侯主任说完,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对他说了句有个病人要他也会诊时,侯主任应了一声,那个护士便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咋么个吃苦法?”
顺子拿出花了十几块钱买的那包香烟,忙不迭地放到侯主任的办公桌上问。
“我不吸烟。”侯主任把烟又塞到了顺子的手里。
“回去以后,只能吊砖头了,试试看,有可能吊好。”
侯主行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等侯主任站起来走时,顺子又忙忙问了句,“娃的另一个腿子又不舒服──”
“这个我知道,要做手术,你儿子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行,回去好好给补一补,等能挨住疼了再说吧!”
侯主任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走时,大贵又忙忙地问了句,“侯主任,我到底得的是啥病呀?”
“噢,化验结果已经出来了,是非特异性滑沫炎,这种病在北方很少见,南方人患得比较多。好,就这样吧,我还要去会诊个病人,你们也快点赶车去吧!”说完就出去了。
“做手术前不是确诊的是骨结核吗?现在怎么又变成非特异性滑沫炎了。”大贵低着头一瘸一拐地扶着楼梯边的栏杆下楼时琢磨着。
“一定是把病搞错了,腿子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到这儿,大贵突然转身又朝上走去。顺子看到大贵又上楼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地问了句,“你又干啥去哩?”但大贵没有啃声,只管上着楼梯。
到了护士室时,大贵看到普外科的主任正坐在那儿跟几个护士聊天,于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
“主任,你看一下我这腿子,怎么做完手术蜷不着来腿子了?”大贵一边说着一边蜷了几下僵硬的一条腿子。
主任一愣,几个护士也停住了笑声。主任示意让大贵走几步。
“噢,你是前一段时间住过院的那个小伙子吧,骨结核能做成这个样子就不错了!”主任看了一眼大贵说道。
“我的病不是骨结核,你们会诊错了!”
主任一愣,几个护士也停下了手中的活,惊奇地看着大贵。顺子站在大贵后面,用力拉了一把大贵。
“侯主任刚才说,化验的结果是非特异性滑沫炎,按理是不会成这个样子的!”
主任愣了一会,在一个医生进来叫他时才忙忙地反应了过来。
“那你就去找侯主任!”
“我们已经找过了,他说多活动活动就好了。”顺子一边弯着腰,一边脸上堆着笑硬拉着大贵出去了。
顺子与大贵赶上了最后一趟进山的车。司机也急着赶天黑前进山,不时地踩着油门,把车开得飞快。车子沿着去山里的路,绕过一个一个山梁,飞奔在解放前开的这条土路上,车后不断卷起一浪一浪的尘土,在快落山的日头影子里,缓缓地朝着一旁的山谷里落去。
大贵看了看旁边正在打着盹儿的爹爹,还有满满一车昏昏欲睡的山里人。有几个没座位的人坐在走道里摆放的几个小凳上,车子的走道里座位下横七竖八地都塞满了人们从城里买来的杂七唐八的好些东西。
大贵觉得自己的头有点木木地,于是就把车窗开了一道缝缝子,远远地他便看到了白茫茫的磨祁山,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落日里。
磨祁山,在大贵十六岁未满的那一年,在张义堡人的眼里到处都是金子。村子里的磨金机整天都在湖沟过磨着人们从磨祁山上背来的一袋又一袋矿石。对于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那纸包子里的一撮撮金子渣渣子,都是一个无法抵挡的诱惑。这个时候,大贵在初三预选中,被人走后门挤出了参加中考的行列后,爹爹又突然得了胃病,生活重担一下子转加到了他妈妈一人肩上,连大贵整日里愁眉不展上高三的哥哥也不得不陪着爹爹到处求医问药。大贵爹妈已商量了好多次,考虑到大贵的身子骨结实,人又机灵利索,干农田地里的活,一定不会落到别人的后头去,再说,人样子长得比大富又秀气,到时候说个媳妇子也容易。
但大贵一直没有同意爹妈为他选的这一条路,不是他不明白父母的辛苦,这个家在这个当儿里也急需要再添一个劳动力。但他心里更加清楚,守着那把庄稼地,苦死,累死,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又能咋的,说不好碰上个灾年,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够哩!爹妈命苦,一辈子已经就已了,可自己说啥也再不能走先人们走过的老路。大贵于是下定决心跟着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去背几回矿石,挣够兄弟两个上学的钱,说不定好些还能添凑着看爹爹的病哩。
当大贵把他的这个决定告诉他妈时,他妈只是叹了口气。
“唉,娃,你身子骨还嫩,听人说上山就要两三个时辰哩,我怕你吃不消啊!”
“没事的,妈,你就放心好了!我腿脚快,别人背一趟,我少背些可以跑二趟子哩!”
“唉,大富这娃,比你大三岁,要是有你这么个体子,我就放心多了!”
“妈,你就放心吧!哥不是不想去,只是家里也得有个照应哩!”
第一次去背矿石,晚上天下起了大雨,大贵被淋成了个落汤鸡。没有一个亲人的照料,大贵傻乎乎地挤到一伙桥下一边避雨一边烤火的人堆堆子里,把双腿放在河里露出的石头上,在外面雷电交加大雨不停的情况下,迷迷糊糊中睡了半个晚上。在背矿石时,正如大贵说的他腿脚快,别人背一次,他可以来回跑二趟子,在这期间,大贵也隐隐觉得腿子有点不舒服,但他想可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体力劳动,腿子有点不适是很正常的,于是也没管闲。尽管后来背矿石的两个外地人被压死了,但大贵还是瞒着爹妈又接连背了六次,一共挣了三千多块钱,除了挣够兄弟两个上高中的花费,还给家里又添了一千多块钱的收入。这个时候,顺子也穿上了大贵妈给他设计的肚兜,胃也一天天好了起来,一家人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更让顺子老两口高兴的是那阵子碰上熟人,便夸他们养了大贵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娃儿,干活又利索,学习成绩又好。那阵子乡上有个副书记还托人告诉顺子老两口,说要让大贵做他家的女婿,顺子老两口笑着回话说,“娃还小,叫上学念书哩!”
车子在绕着山路快到川里的一个跌窝上时由于司机没来得及减速,一车人猛地一下子被颠离了座位,大贵也顿时感到一股揪心的疼传遍了身子,在恍惚中他又回到了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