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后,川里骤然就冷了起来。这个时候,人们的庄稼也基本上拾掇完了,不多的几个场上零星地堆放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拉回家的麦草。每到这个时候,放眼望去,川里除了一些打散了到处寻着吃草的牲口外,就变得了无生机了。
这天,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顺子老两口才在一阵猛过雨里拾掇完了场上的东西。天上黑沉沉的,闪电一次次地划亮了西边的天空,雷声惊得拴在圈里浑身淌水的毛驴子也更加惊慌地窜来窜去。
婷婷给她爹妈取了几件换上穿的干衣服后又到厨房里忙活去了,顺子老两口在南边的上屋里忙忙地换着湿透了的衣服。大贵在上屋里端了盆热水后,婷婷就又唤他去给猪和食了。
“早不下,迟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顺子边低头倒鞋里的水边埋怨道。
“你找些塑料,快些去场上把那些翁翁子扇住些。”
“泡都泡成个球样子了,驴还吃哩?”顺子穿了双雨靴边说边出去了。
等大贵妈换好衣服出来时,雨渐渐小了,院子里已积了近一尺厚的一层水。
“大贵──”
“哥去庄门上泼水了。妈,说给叫爹吃饭,饭好了。”
“你爹走了场上了。大贵,吃饭来!”
“妈,你吃来吧,哥和我都吃过了。”
婷婷说完后,到上屋也穿了双雨靴,顺手拿起屋檐下饮驴的一个烂盆子,把院子里的积水朝庄门外泼去。
巷道里泼水的人很多,都怕水汪着把自家的墙根子泡倒了。像往常一样,巷子里的人们都会在这种情况下不约而同的把院子里的积水泼到庄门上,然后把巷子里的水再一盆子一盆子泼出去。
大贵泼了一会水,站在庄门上歇息时,雨已经停住了。他看见他爹忙忙地走进巷道里,跟高能人说着些什么,一下子不远处的几个人都扔下了盆子,凑了上去,过了一会,高能人与他爹便急匆匆地和几个小伙子朝巷道外走去了。
等顺子回来时,约摸已到了晚上一点多。大贵妈一边唠叨一边去给他炉子上端饭。顺子呼噜汤吧地拨拉着吃饭时,大贵妈叹了口气。
“尸身子都捞上了吗?”
“找到了二个人的,周祥山的还没找到。”
“唉,一家三口人说没就没了!”大贵妈叹息道。
“昨个还说是拉完了麦草去他那里拉些树条子哩。唉,命啊,这都是人的命啊!”顺子说着放下了碗。
“锅里还有些,我给你热去?”
顺子用手抹了一下嘴,“不吃了,大贵哩?”
“早就睡下了。”
“再不要让他到学校里睡了!”
“今晚上他还硬强着要去,被我拦住了,以后叫他晚上到家里看书就是了。”
“对着哩!听人说学校里自从天保与他二叔在拉田时摔死后,就老闹鬼哩,老师们晚上都不去学校了。”
“天保那娃也怪可惜的,打小我就看着他长大,人也挺机骨的,没想到——唉,要不过两年那娃也就转成正式的了!”
顺子老两口一边说着一边钻进了被窝,大贵妈在吹灭煤油灯时又叹了口气。
“要是大贵在学校里能转成个正式的就好了!”
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在这样因大雨而停电的日子里,夜也顿让合不上眼的那些人黑的心里没了个底。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老早就蹲在了猪头大山上,把一脸弥勒佛般的目光,撒在川里被洪水淹没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沿着母亲河的那些村子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发洪水后残留下来的腥臊味,那些在洪水中来不及逃生的牲畜,还有阻挡了洪水处在河边低一些的那些房屋,都被裹夹到了北边大佛爷脚下的那片水域里。佛慈善的目光,连同脚下那片瓦蓝瓦蓝的水域,在这样的季节里,便是张义堡最引人注目的风景了。
吃罢早饭,顺子将碗一推,顺手抹了一下嘴打算出门时,被大贵妈叫住了。
“村上到底咋的个收钱收粮法,你听别人的就是了。”
顺子顺手在门背后的袋袋子里抓了几把烟渣子,回头“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等顺子到学校门口时,那里已围了一伙罗人。高能人站在人群里,与几个村子里有威望的大头社员正在盘算着收钱收粮的事,其他人则围在大贵大妈张油花的一转儿,正听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周祥山一家人出事的那一幕。
大贵大妈其实原来的名字叫张有花,听说是她妈在接连生了四个娃子后,他爹想要个女娃娃,所以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她是西山里的人,刚嫁到川里来时,人们误将她的名字听成了张油花,后来看她特别爱耍嘴皮子,所以人们就到处叫开了,她听了也不生气,反倒回敬给对方一句,“油滑就油滑,你还没那个比本事哩!”
顺子找了一个人少一些靠校门南墙暖和些的地方蹲了下来,摸出了一张卷烟纸,又捏了撮撮烟渣子,捣了捣旁过的疤猴,看他只顾听张油花说的时,就自个儿卷起烟渣子了。
“那天的那个水头啊,我活了四十几年,还头一回见哩!足足有两房子那么高!撇流撇流地一沟水,好像是雷声爷捅破了西头的半边天从那儿冒出来的!那个水头来势猛的呀,碰上啥都没了影影子……”张油花边描绘边还配了些令人惊得后退了一下上半身的手势。
“周祥山浑身上下直淌着水,这个时候他还正勾着腰在湖沟子桥上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前拉着借上的司牌的那头老叫驴,那头老叫驴早叫雷声爷吓得浑身瑟尔抖颤的了,你就是打死它,它也吓得往前走不上一步了。周祥山的娃儿这时候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板着车轱辘,他的傻婆姨也低着头在后面用肩膀往前扛着拉满麦草的车子。你想想,两房子高的水头,别说一个人,就连司牌的老叫驴再加上一车子麦草,那还不是一眨眼的工夫。唉,一家三口,就这样被一场洪水卷得没了人影影子……。”
张油花说到这儿,看到人们都用手抹起了眼泪保凰腥嗽诤竺婧莺莸刈Я艘话眩琢艘谎鬯腥耍獠抛叱鋈嘶锘镒樱磺耙缓蟮鼗丶胰チ恕?
高能人也趁着一些女人们还在那儿抹眼泪花子,男人们立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工夫,把他的决定说给了大伙儿。
“全村总共83户人家,尕大碎小502口人,每人出1块钱两斤粮食,合计约1100元,全村做法事估计要花900元,剩200元连同周祥山家里能买的一些东西变卖后当作他们一家人的埋葬费。”
人们都又叹息着渐渐地散去了,高能人还在那里放开嗓门反复地说着,“街房邻居都相互言传一声,吃响午时挨家挨户的收钱收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