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东南面靠着雪山,张义堡又在个山沟沟里,所以这里的秋天总是来得过于仓促。前几天还绿着的树叶子,一眨眼的工夫,就好像黄的黄,落的落了。
大贵这些日子也总没个闲的空子,刚要坐着看看书时,他妈就唠叨开了。
“娃儿,缓好的眼睛走好的腿,多走走去!”大贵就又一瘸一拐地拄着根木头棍子往巷道口走去。
爱兰家的百货店就在巷道口的右手处,但这些日子里,人们都忙着拉麦捆子,很少有人再去光顾,倒是门口那一大缸醋,近些日子里卖得很好,每到吃晚饭时,就不时有大人们打发上提个酒瓶子来灌醋的娃子们。
爱兰看到大贵进来时,赶忙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从缝纫机前站起来到里屋给大贵取了个大凳子。
“大贵,听说你要到学校去教书,你不上学了?”爱兰把凳子放到栏柜外大贵跟前时问道。
大贵坐在凳子上,将拐棍靠在栏柜上,只是看着外面来来回回拉田的三轮车、毛驴车……
爱兰痴痴地望着大贵发呆的样子,她明白大贵心里在想些什么,但她不好意思当着大贵的面对他说一些暖心肠的话,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为大贵祈祷着,祈祷着大贵的病早一天好起来,祈祷着……
一晌午价等哥哥,
搬一条凳儿你坐坐,
忙手忙脚的为你装烟又泡茶,
问一声哥哥你还在想些子啥?
……
“爱兰,昨个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大贵听到羊倌陆指儿唱到这儿时突然转过头对爱兰说。爱兰起初只是一愣,接着一抹红霞般的桃晕在她的脸上渐渐铺散开去。爱兰带着几份娇羞,几份柔情,转身走进了栏柜里,按下了窗台上录音机的一个键,录音机里便又传出了那首曲子:
送给你一件漂亮的背心,
代表我对你的爱情始终坚定。
……
“大贵,你喜欢吗?”
大贵正点头时,看到爱兰急匆匆地却走进了里屋里,大贵正稀里湖涂地时,爱兰拿着一件背心出来了。
“大贵,我做的,穿上看看不知合身不?”
百货店外正在玩耍的几个小孩子,听到里面传出优美的歌声时,都跑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看到爱兰正站在大贵身后为他往好里整理衣服时,“忽啦”一下子都四散着跑开了,嘴里还一边齐刷刷地唱着:
爱兰子,大贵子,
原来就是两口子。
……
这两年人们的光阴子都好些了,没说上媳妇子的,都攒下些钱给娃子说媳妇子,家里有了媳妇子的,也讲究起吃吃喝喝,在嘴头子上挖抓开了。
到双龙沟挖金子发了浑财的几户人家,都买上了二十一英寸的大彩电,但一年半载地在村子里也会放几场电影。每回听说要放电影时,村子里的娃子们就高兴的蹦儿溜星。下午放学后,娃子们都抓紧时间写完作业,草草地吃几口晚饭,就忙着炒麦子或是豆子扁豆子去了。
每到这个时候,村子里有“爆锅子”的地方,总是在醒目的地方立着半袋包米,也是娃们喊着嚎着向爷爷奶奶示威的地方。家庭一般些的娃们,爷爷奶奶会哄着孙子到家里挖上两碗自家种的粮食,心疼孙娃子厉害的也会趁儿媳妇不在的空儿,快快地挖上一碗白花花的大米。要是家里存点钱,光阴子过的好些的,爷爷奶奶会一边大声地骂孙子,“这年头看把娃娃们的嘴都吃得越来越馋了”,一边从底层的衣服里摸出一两块钱递到爆锅匠的手里。要是家里口粮都跟不上的,娃们的爷爷奶奶会在一看见爆锅匠来了时,或是听到爆米花的吆喝声时,就会转身把孙娃子往家里拽去,要是着着碰上了,孙娃子的哭喊也只会召来屁股上狠狠的几个大巴掌。
这天放学后,校园里立马连个鬼影影子都没有了。大贵吃过晚饭后,在教室后面的那块空地上活动了一会腿子,就到办公室里看书去了。后来听到有几个女老师叫他去看电影时,大贵只是隔着门说了句,“你们看去吧!”就又继续看他的书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贵打了一个呵欠,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闹钟,十一点差一刻。他觉得有点困,于是闭上眼睛缓了缓,睁眼时,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冲他微笑的床上扇被儿的那个女子上。那是爱兰在他来学校的头一天晚上送他的,绣得真有点像,听爱兰说那是她照着镜子一针一线为他绣的。大贵心里明白爱兰是村子里女娃娃们中的头梢子,她家又是村上最有钱的人家,她爸高中毕业,在队里一直是队长,她二哥还开了个煤矿,打她主意的外村小伙子都能排成几个连。大贵想到这里时,扶着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唉,自己现在都成了这个球样子,还胡思乱想些啥哩!
“大贵,咋不陪爱兰看电影去,你看不牢可会让别人抢跑的!”到后边去茅厕的张三连笑带说到。
“看电影?”大贵拍了一下脑袋,慌里慌张地锁上门出去了。
等大贵到校门口放电影的空地上时,电影刚刚结束,场子里到处嚷嚷着找孩子的喊叫声,寻凳子的哭闹声。大贵急急地在四散的人群里寻找着,寻找着爱兰……终于他看到了,那是爱兰!一直在人群里也寻找着他的爱兰!可这会子两个人只能在人走得只剩瓜子皮,到处摆放着坐了屁股的土块的空地上,在人已渐渐散去的电影场里,默默地相望……
大贵走上去对爱兰要说些什么时,爱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家走了。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大清早刮着些清凌子风,天空中时不时还飘着些雨星子。大贵活动完腿子,吃过早饭后,在他*的唠叨声中又来到了巷道口。大贵在巷道口思谋了一阵子后,才朝着爱兰家的百货店走去,听到里面有人时,他立在了门口。
“你真的拿定主意了,可他现在……你们家的人会同意吗?”
“这是我自个的事,家里的人我不管!”
“唉,我先走了,他今天还要出车哩。”
听到这儿时,大贵赶紧往前走了几步,假装朝学校门口走去,估谋着那个人走远了,才转过身看清刚才与爱兰说话的那个人是村上的徐丫头。
前面不远的空地上,还留有昨个晚上人们坐过的半截子土坯、纸板子等一些坐屁股用过的东西。大贵的目光在那儿停留了一阵子,就拄着拐棍一瘸一瘸地向百货店里走去。
看到大贵进来时,爱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踏起了缝纫机。
“昨个夜里,我一直看书,所以就……”
大贵说到这里时,突然看到爱兰哽咽着跑回了里屋,大贵隐隐听到爱兰在里面哭泣的声音,想走进去时,却又停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子,爱兰出来了,眼圈红红地,还用手巾子抹着眼泪。
“你们家是不是给你找了一个?”
爱兰把手巾子用力地扔在缝纫机上,狠狠地盯着大贵。
“你听谁说的?”
“你妹妹昨天对我说的!”
“你胡说些啥!我怎么不清楚?”
“真的!你不再骗我?”
大贵到这会子才明白,爱兰不是为昨个晚上看电影的事伤心难过,他又回想到刚才爱兰对徐丫头说的那些话,竟变得有些冲动。
“我对天发誓,我骗你,不得……”
爱兰一下子冲出了栏柜,用手堵住了大贵的嘴,眼睛里突然又满含泪水,溢出了一脸笑意。她调皮地冲大贵伸出小指头,两个小指头便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拉勾——
上吊——
一百年不变!
外面的雨,密密地下了起来,风一吹时,便舒展着身子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