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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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日头影子刚冒时,顺子又唤来婷婷坐在灶火门前烧火,再差半个时辰,笼床里的面皮子就蒸熟了,这个时候,火候是很难把握的,弄不好面皮子就溜掉了。

  大贵妈这会子也正忙着在驴圈里用大背篼往庄门上的空地上背驴粪。

  “你还是缓一缓,过会子我背吧!”

  顺子在经过驴圈时对正在往背篼里扛驴粪的大贵妈说。

  “你还是忙你的去吧,照我昨个晚上说的,先去他舅舅家一趟。”

  等顺子转身要走时,大贵妈又叫住了顺子。

  “顺便你也问问胡宝子,看他娃做手术时花了多少钱。”

  听到庄门“咣啷”一声响时,大贵妈才回过神来。她沉沉地叹了口气,继续又往背篼里扛起了驴粪蛋子。

  “我说顺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大贵大妈正在扫庄门上的土,看到顺子大清早的要出去,便停下来问顺子。

  “娃住院了,要做手术,可——”顺子说到这里停住了。

  “做手术!那可要花好多钱哩!胡宝子那娃听说已花了二三万了,到现在还在炕上瘫着哩……”

  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时,顺子觉得大清早的,娃儿还没做手术就听到这些不干不净的话,真有点晦气,于是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就朝着巷道口走了。

  大贵大妈被顺子这么一闪,也觉得大清早的就不吉利,闷闷地心里憋了一肚子气,于是狠命地将灰土朝着顺子家的庄门上扫去。

  大贵妈这会子正好也背着一背篼粪打算往庄门上倒去,一开庄门,看到庄门上土冒的汩状状地,隐隐看到是大贵大妈在朝着自家的庄门用力地扫着土,心里就咕嘟嘟地涌起了许多火星子。她把一背篼粪“嗵”地扔在庄门上,但转念又想到娃儿还正躺在医院里时,只是在心里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倒完驴粪,她背起空背篼正要进庄门时,一句挖凉挖凉的话,穿过弥满在空气里的土星子,重重地砸进了大贵妈的耳朵里,使她一下子浑身冷到了判睦铩?

  大贵妈踉踉跄跄地背着背篼走进驴圈里时,一个马趴跪在了一大滩驴尿里。

  “老天爷啊!我上辈子到底造了啥孽啊?”

  大贵妈用双手拍打着膝下的黄土,把头紧挨在那滩驴尿里,让那股子浓浓的腥臊味冲洗着自己身上的诲气。

  那句浸透了幸灾乐祸的话里,其实更多的包含了对大贵妈以及她家上学的两个娃儿的嫉妒,信许也带着一些诅咒吧!大贵妈没把那句话告诉任何一个人——包括顺子,后来也没有告诉她的娃儿,她要一个人来承受,承受比刀子还利,还能刺痛她心头的那句话——

  “千打算,万打算,不如老天爷的一打算!”

  “你可是娃们的大妈啊!怎么就说出了这么伤人心的话啊?平日里我也嘴碎,当家子之间也老为鸡毛蒜皮的事斗个嘴。可现在,唉!人都说胳肘子往里拐,我也不巴望着你拐不拐,可你也总不能瘸腿上拿着棍再敲啊……”

  等大贵妈心里平静了些这么想时,婷婷在厨房里又大声喊她去端面皮子了。

  顺子和大贵妈安顿挺妥好了家里的一切,就留婷婷与叫上的大贵小舅的丫头珍珍守着家,带着三天凑上的六千五百块钱急急地又赶到了县医院。

  大贵是在七号晌午快吃午饭时醒过来的,那阵子,也正是像他一样在书本子里拼搏了十几年的娃们走出考场的时候。大贵呆呆地望着此刻他不该来的这个地方时,两股子眼泪由不住地就淌了出来。路遥在《人生》里曾感慨,人的一生要紧处就那么一步,大贵走错了这一步。不!是老天爷安排错了这一步!那些考砸了第一门的娃儿,在剩下的两天半时间里,还有个盼头哩,可大贵呢?他只能呆呆地沉默于这场突然落到他头上的厄运里。

  经过一晌午的休息,大贵脑子里清醒地像用家门前那条小河里清灵灵的水洗过般似的,然而这会子这么清醒的脑瓜子,对于大贵来说又是多么地残酷,他宁愿回到昨个那种昏昏沉沉里去,在生活的大浪里懵懵懂懂地任凭怎么起伏,来不及感觉或者感觉不出眼面前的痛苦事。

  但生活就是这样,一切该来的事儿没准哪天说来就来了,可该去的事又会由着人哩,只不过长些短些罢了。

  等大贵爹妈赶到医院里时,大贵的心里已平静多了,也亮豁的多了。农家的娃儿,好些人出力气的活,即便是再苦再累也能挺得住,可当面对生活中意外的洪流时,眨眼间就淹没得没了人影影子。

  在走进手术室里时,大贵冲着自己的爹妈笑了笑。大贵爹妈还想对娃儿说些叮嘱的话时,让一位戴着大口罩的护士挡住了,随后手术室的门便关上了。

  大贵爹妈起初只是呆呆地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条凳上,顺子也只是吸光了纸烟盒里的几根纸烟后,又忙着低头卷烟渣子。老两口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抬头相互看上一眼,又低下头在心里默默地一遍遍念叨着,让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自己的娃儿,平平安安地做完手术,活蹦乱跳着活下去。

  从手术室里已推出来两个做完手术的病人了,候着的几个人都一次一次匆匆地离去了,现在只剩下大贵的爹妈了。顺子又坐不住了,立起身,在不太长的过道里走来走去,看得大贵妈更加心急。

  “走走走,光走顶个啥用哩!”

  “我这不也正在想个法子嘛!”

  顺子急急地走回到手术室门口,又用膝盖扛着门,贴着门缝朝里头窥探去。

  “有动静吗?”

  大贵妈也掂起脚尖又向里头看去,但还是像以前一样除了能看清一道白亮亮的墙外,什么都看不出。

  “你个老不死的,娃进去都快三个小时了,咋还不出来呀?我说嫌少哩,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不听,现在你说这可咋办哩?”

  “不就少了五十嘛,他们也不至于喝老子的血吧!”

  “那娃还咋不出来?”

  老两口正在为大贵的事心急得斗嘴时,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了脚步声。手术室的门开了,“是娃儿”,老两口一下子扑了上去。

  “哎,先不要急!先不要急嘛!”

  两个护士说着将刚刚做完手术的大贵往病房里送去了。大贵爹妈看到刚做完手术的娃儿尽管面色苍白还是努力地冲他们笑了笑时,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些。

  “给,你把这些东西去送到化验室里!”

  手术大夫叫住了顺子。“化验室,手术都做完了,还化验个啥哩!”顺子心里嘀咕着,但还是拎着一个塑料袋朝化验室走去了。

  大贵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伤口也愈合得快,七天后就拆了线。又过了几天,听医生说伤口不再会感染了,家里的人就催着出院了。

  等他们进了巷口子,远远地就看到庄门上立着一伙人。大贵妈头里急急地张罗去了,大贵一瘸一瘸地走在中间,右手里拄着刮光了树皮的一截树苗子,顺子紧跟在他的后面,拎着医院里用过的好多东西。

  “放炮!放炮!”

  大贵外奶看到大贵已走近了火堆子时,大声催着手里提着一串鞭炮的婷婷。

  “噼噼啪啪……”

  大贵在一阵鞭炮声中打算进庄门时,他外奶忙忙地说,“绕着火堆子走走!”一边由他妈搀扶着向庄门前放的三个火堆子里走去,大贵外奶慌忙从珍珍手里刁过笤帚,在一阵四散的烟火里,她一边跟在大贵后面念叨着一些驱鬼讨吉的话,一边一下一下用笤帚扫着大贵的腿子。

  等大贵走进庄门时,他的大爹爹忙忙把一尺宽的一条红布搭在了门头子顶里。

  吃晚饭时大贵妈问顺子,“娃的那事问得怎么地个了?”

  “唉,学校里要代课老师的事,还得村上说了算。”

  “那你就趁黑再去一趟李书记的家里。”

  “也对着哩,免得夜长梦多。”顺子说完后,就打算去李书记的家里。

  “你就甩着两只手去?”大贵妈边捣面皮子边问顺子。

  “那——又要买些啥哩?”

  大贵妈立起身,用围裙子擦了几下沾着面水子的手说,“要不,提上拉拉子胡麻油去?”

  “行哩!”

  大贵爹妈于是在厨房里腾了个用了时间不长的拉拉子后,到北边的那间小屋里装胡麻油去了。

  “喧会就行了,别太迟了,明早还得卖面皮子去。”大贵妈在顺子走到庄门口时安顿道。

  等顺子走出李书记家时,约摸已过了十一点。今个晚上,乡下的夜黑得很,顺子高一脚低一脚地摸着走在那些沆沆洼洼的地埂子上,不时地跌着马趴。走了一大会子后,顺子突然间觉得转了向,于是他停下来定了定神,四处一点灯光也没有,他只好又继续摸着往前走。

  突然,顺子觉得脚下踩了个空,“腾”地一声,便从一房子多高的一个崖头上走了下去。过了半大天,顺子才挣扎着爬了起来。眼睛里冒着星星子,一瘸一拐地摸着往前走时,忽然听到哗哗地流水声,顺子的脑子这才转了过来,自己跌到湖沟里了。

创建时间:200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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