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三章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七月,是一个能将庄稼人见底的粮仓快要装得满满的季节。七月,对于那些在土窝窝里长大,学已快上到头的娃们来说,也是一个决定他们命运的季节。每年小暑前后的三天里,老天爷也可怜那些又回到土窝窝里继续打滚的娃儿们,为他们落上三天三夜的眼泪珠子。

  第二天,顺子早早起身后,一直看娃儿睡到估谋着时间差不多时,才唤醒了大贵。

  “娃,腿子怎么的个?”

  大贵动了动觉得腿子里轻松了许多,迷迷糊糊中便爬了起来,赶紧穿起了衣服。

  “爹,你怎么早些不喊我啊?”

  大贵一边穿鞋子,一边怨他爹。看着大贵好了许多,顺子的心里也顿时亮堂了许多。他一边叠被子,一边嘿嘿地笑着说:“这娃子!”

  去城里的车子是夜里金锁爹问下的,不花钱,带有布顶的那种黄包车。看着大贵上了车,顺子用力地推了一把黄包车,骑上那辆金锁家早已“退休”的自行车也上路了。

  一路上,雨还在淋淋漓漓地下,只不过比昨晚小了些。自行车尽管旧是旧了点,但比起自家的那个也差不到哪里去,再加上城里的路平,所以顺子骑起来也不觉得手生。

  到了城里,顺子陪大贵吃了碗武威臊面。正思谋着怎么去找考场时,大贵班的几个女娃子看到了他,便大声朝马路对面正在找大贵的班长侯波喊道:“李大贵在这里呢!李大贵在这里呢!”惹得上班的几个城里人冷冰冰地看了她们好几眼。

  侯波火烧眉毛般地跑到了大贵跟前,问候了一声大贵他爹后,就忙不迭地拉起大贵的胳膊边走边说:“班主任昨天找你就没有找到,有要紧事哩!”说话间已拽着大贵走出了几步。顺子起初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一听是班主任找大贵,心里才宽了些。等他回过神来,看到大贵让他同学已拽出了丈把远,这才急急地一边撵他们,一边大声叫喊着——

  “大贵,等会我!等会我!”

  大贵坐在考场里,总觉得手心里老是出虚汗,于是拿出爱兰在他考试前送他的那个手巾子擦了擦汗。他觉得头里面木呆呆地,还稍稍有点疼,只不过腿子里比昨晚上松活得多了。外面的大喇叭里已放完了考场守则,马上就要发试卷了,大贵死命地集中精神,想让脑子清醒一些,但注意力就是不能集中,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感到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地,大贵一急,拿拳头用力在脑门边敲了两下,但只觉出一顶点儿隐隐约约地疼。

  “现在,请监考老师分发答题卡。”

  大贵觉得手心里的汗出得更多了,于是在接答题卡前,慌慌张张又取出手巾子在手心里乱擦了一通,引得监考老师认为他太紧张了,在将答题卡送到他手里时,轻轻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满是关爱的眼光告诉他:沉着,冷静,一定不要紧张!

  顺子在目送着娃子走进考场后,就怨起自个儿不会说话了。这等大事,为什么不对娃子说上两句。

  “唉,没头没脑的忙连裤子都提不住了,哪还有工夫事先想上几句对娃子说的话呐!”

  雨已经不下了,但送孩子进考场的城里人还没收起伞。顺子找了校门口干臊些的个地方,把自行车支好,摸出一些烟渣子,又拿出二指宽的一条大贵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卷纸,上面隐约可辨出老师用红笔大大写下的141。不知咋的,顺子里反面正端详了一番那张纸条儿后,又当个宝贝地把它原装了进去。他顺手摸了根纸烟,点了火,便靠在自行车子上抽了起来。

  家长们一阵骚动,校门外又重新挤满了围观的人。

  顺子刚开始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也要凑上去时,但人太多了,没挤进去。后来听到跟前一位长着官相的老人对另一个穿着很洋气的女人说:“没事,每年考生正式开始答题时家长们都是这个样子,比考场里的考生还要紧张哩!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没事就好!顺了心里这么想着时,又瞅了眼校门口密密马马挤在一起的娃娃们的那些娘老子,靠着自行车不由地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困极了,不一会便靠着自行车睡着了。

  “大贵是在刚拿到试卷时就晕倒在考场里的,幸亏学校高考期间对突发事件事先就有周密的应对措施,五分钟后就将大贵送到了县医院的抢救室。”

  大贵的班主任蔡老师在大贵他爹上气接不上下气地冲进病房后,急得没了法子乱转磨磨时说。

  “娃到底咋样?”

  半大天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的顺子这才问了一句。

  “您先别着急,医生刚才说过了,这孩子身体太弱了,再加上考场上又太紧张,所以造成了临时性休克,好好休息两天就会好的。唉,只可惜……”

  蔡老师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低头又看着面色蜡黄蜡黄躺在病床上的李大贵。

  “就在这个病房,305,没错!”

  等蔡老师抬头时,冯校长已走到了大贵病床前,顺子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慌忙握住了校长伸出的手。

  “您就是大贵的父亲?”

  “这是冯校长。”蔡老师在一旁介绍道。顺子曾听大贵说过他们的校长叫冯育民,慌乱中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些年学校应届生中唯一上了重点线的也是您的儿子!”

  “他叫李大富,被兰大新闻系录取了。”跟在后面的副校长补充道。

  “学校不错,专业也很热门嘛!唉,大贵这孩子,”校长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帮大贵拽了拽被子,“平时只顾抓学习了,忽视了锻炼身体,要不,我们学校还指望着让他在今年的应届生中再考个重点哩!”

  “要是没这个意外,大贵考重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大贵的班主任蔡老师接着校长的话茬说。

  “怎么这么多人呀?你还在病房里吸烟,没看到张贴的标语吗?”换液体的护士进来一边批评总务主任,一边换着临床病人的液体。

  总务主任赶紧掐灭了手里的烟,满脸堆笑地向护士弯了弯腰,把手里拎的一大袋水果忙忙放在大贵病床边的小柜子上,退出了病房。

  “再不打扰了,让大贵也好好休息一下,您老人家也放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大贵补习一年,明年我们学校还指望他考个北大清华哩!我听小蔡说这娃潜力大着哩!”

  大家都附和着校长笑了笑,顺子咧了咧嘴,但没有笑出来。

  冯校长再次紧紧握住了顺子的手。“噢,小蔡,你就先留在这儿,大贵父亲可能还不熟悉这里。”蔡老师应了一声。冯校长松开顺子的手,微笑着点了点头,“您就不送了!”

  但顺子还是跟了出去。经过护士室时,他被一个护士叫住了,副校长与总务主任与他又匆匆地握了个手后,顺子便转身急急地走进了护士室。

  “你就是李大贵的父亲?”一个戴着圆眼镜的年轻女护士问他。

  “娃的病不要紧吧?”

  “从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的问题,他以前有过病史吗?”

  “病死,我的娃不会病死的,不会的……”

  小护士“史”“死”不分的武威话使顺子在恍恍惚惚中听成“病死”两个字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小护士的面前,双手死死的拽着她的白大褂,连哭带嚎起来。

  “我的娃啊!怨就怨你爹吧!是你爹把你耽搁掉了啊!”

  “大伯,您——您这是怎么啦?”小护士一边用力拉地上跪着的顺子,一边在慌乱中也冒冒失失地问道,“大伯,您儿子死啦?”

  “求求你们救救我娃吧!娃死了,我活着还有个啥意思!”

  顺子又一次在神志不清时叫小护士也误解了他的话。小护士突然一下子弄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笑着对还跪在地上不起仍然连嚎带哭的顺子说:“我的意思是你儿子以前有没有得过别的病,他不会死,多休息几天就好了!”小护士一字一顿地说。

  听到小护士这么一说时,顺子那颗一直悬在半空里的心才稍稍落到了实处。对于刚才自己的冒冒失失,顺子从地上爬起来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又想,只要娃好,我这张老脸横竖丢光了也划算着哩。

创建时间:2006-10-26

参与讨论

上一页 目录页 下一页

Power by wehoo-阅读中国 wehoo.net 粤ICP备:05038918

收藏本页
联系我们
书坛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