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影:长篇小说《蓝色母亲河》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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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贵与他爹坐车到武威城,然后又走了一顿饭的工夫到他姑爹爹家时,已到了下午七点多。

  他姑爹爹家在城门外不远的新苗村,地也不是太多,但搭了两个温棚,虽说两个表哥金锁银锁都不上学了,但一天到晚还是忙个昏头转向。又没馍吃,整天挨肚子,还得听他姑爹爹的吆三喝四,要不是参加高考,为了省个旅馆钱,大贵是不乐意到他们家的。刚坐下没喝完一杯茶,大贵姑妈就骂银锁耍二杆子不干活了。

  “银锁,棚里茄辣子还没掐完死秧,你又到哪儿摆爷去了?今个就是不吃饭也得赶天黑前掐完了死秧给辣子打药!”看到银锁又要出去,大贵姑妈又急了。

  “银锁,你又去哪里?”

  银锁噘着嘴嚷:“捆点稀麦(玉米)杆杆子拾掇温棚去,耍二杆子?连说你这么多的话都没工夫哩!再说,那么多死秧二个人能在天黑前掐完吗?”

  大贵姑妈不说话了,看着大贵他爹,忙不迭地说:“顺子,多喝些!多喝些!放了好些糖哩!”

  大贵没去帮忙,要是往常的话,他也得去。因为他明天要参加高考,姑妈们都清楚,所以这会子趁屋子里安静些,大贵从书包里赶忙取出了几本《龙门考典》贪婪地看了起来。

  吃晚饭时,已到了晚上九点多,但金锁去城里拉砖还没回来。

  大贵姑爹小时候识过书,现在人收拾得洋里洋气,在城里开了个茶炉子,生意也还说得过去。他下班后又将那辆贼亮的飞鸽车子擦了一遍后,才跟顺子打了声招呼,听到大贵来城里是参加高考,于是当着大贵的面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大骂了一番自己的两个儿子不争气,临末对大贵又说了两句鼓励的话,要大贵也像他哥大富那样考个名牌大学,为亲戚们争光。说完,就泡了碗三泡台到上房屋里看电视去了。

  “大贵,十一点过了,早点睡,缓好脑子,明天才会把试考好哩!”大贵姑妈在外面隔着窗子说。

  大贵听这番话时总觉得姑妈说得不是心窝窝里的话。想到上次来时,十点钟姑妈就关了电视,说让大贵早点休息,好好缓缓腿子,害得大贵一宿都在想那个叛徒到底抓住了没有。但大贵还是应了一声,心里再次翻涌起那句对自己说了没次数子的话:“等考上了大学,我就有钱看腿子了,也有钱住旅馆看电视了,那时爹妈也就能享上清富了。”

  迷迷糊糊中大贵被一阵四轮拖拉机的“突突”声惊醒了,他爹也拉亮了电灯,开始穿衣服。

  “爹——你去……”

  大贵被突然亮起来的电灯刺得半眯着眼睛。

  “娃,你快些睡吧,明天还要考试哩!”

  大贵爹说着已穿好了衣服走到了门口,回头又走到土炕前拉灭了电灯。在黑暗中,大贵听到沉重的一声叹息,随后,他爹便悄悄地关上门出去了。

  院子里灯很亮,大贵不时听到姑爹吆喝着卸砖的声音,跟他小时候来他家住的晚上一样忙。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大贵想到明天的考试,心里开始觉得有些乱。他想翻个身,可怎么也翻不动。他想坐起来,刚撑起半边身子,左边大腿根子处突然传来一股揪心的痛。

  痛——大贵初三背矿石挣够了高中三年的学费后,在那个十六岁不满的雨夜里,就痨下了这个病根子。高中三年,每逢下雨,大贵在学校里就写病假条,在家里却谎称是放假了。高三上学期,他爹妈终于知道了,领着看了几处子赤脚医生,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都估谋着是风湿。到医院检查,哪来的钱呀?哥哥刚考上兰州大学,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还要留给兄弟俩当学费哩!大贵只好再次骗爹妈,说大夫已说了是风湿,花多少钱也治不好的,只要下雨天把土炕填得热一些,过几年就好了。大贵爹妈也从别人那儿打听到风湿是治不好的,治也是白花钱。于是大贵妈每碰上阴雨天,就用填坑最暖和的牛粪驴粪照大贵的说头,操心给娃子填热炕了……

  黑暗中,大贵咬紧嘴唇,握紧两个拳头,在又一次疼痛袭来时,他像往常一样背起了英语单词。一个,二个,……一百,一百零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大贵背到第六百个单词时,嘴唇上己浸出了点点血迹,两个拳头也缓缓地松了开去,额头上的汗珠子沿着他的两个脸蛋子,流湿了上半个绣有“幸福”字样的枕头套子,也顺着他那长长的眼睫毛淹没了那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大贵不停地咽着从他嘴角流入的那些液体,他仿佛是在跟那些热乎乎的液体作对似的,但他能尝得出,那些液体里决没有自己的一个眼泪珠子!

  “大贵——大贵——我的娃,你这是咋么啦?”

  顺子卸完了一车砖回来拉亮电灯时,看到大贵紧握着两个拳头,满脸的汗珠子,上牙齿紧咬着下嘴唇,上面还浸满了血渍,顿时慌得没了法子,只能用力摇大贵的身子。大贵微微地睁开眼睛,努力地冲他爹笑了笑。

  “爹——没事,刚才吃了药,出了身汗。您也够累的了,早点睡吧!”

  “没事!看你疼得都到骨头缝缝子里去了!我的娃啊,还没事?我的先人呀,你再别这么强了,成不成?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

  顺子说到这里也不敢往下想了,只顾一边抖着手给大贵擦汗,一边哆嗦着他那旧日里硬朗结实、现如今已略有点驼背的身子骨。当顺子擦到那六颗门牙利利咬破了的娃子的嘴唇时,忍不住一下子老泪纵横了。

  “娃啊,都怪爹没出息,让你受这么多的苦!明日我就领你去县医院检查,就是拆锅头卖炕,也一定要看好你的病啊!”

  大贵强忍着让自己的泪水慢慢地流到肚子里去,恍惚间,他想劝慰一下爹爹,于是勉强又朝他爹笑了笑。

  “爹,今天腿子疼得有点怪,你给我燎一燎说不定就好了。”

  顺子抹了把老泪,紧紧搂着大贵的头,慢慢地也平静了下来。他心想,上次娃腿疼让他妈去算,说是让鬼神冒骚了,回来燎了燎就好了,这次——想到这里,他觉得还是娃子识书,于是收起毛巾忙活起来了。

  顺子找了几张用过的旧报纸,剪了一沓纸钱,又在一个碗里倒了半碗清水,到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取了四根直直的竹筷后就恭恭敬敬地跪在地当中了。顺子虔诚地把双手合在一块儿,默默地“打听”着冒骚他娃的鬼神。

  “是没人管没钱花了的乡间野鬼吧?只要你放了我娃儿”,顺子看了看手边厚厚的那沓纸钱,“这些钱就都给你了,够你花半年的!”说完顺子用手抿了点水淋在碗里直直立起的四根竹筷上,又祈祷了一会,这才猫着腰轻轻地松开手去,四根竹筷在他松手的一瞬间也倒在了水碗里。

  “那--是他死去的爷爷,这回对了吧?”

  顺子这么想,是大贵他爷爷在年轻时也痨了个腿病,但四根竹筷在顺子刚要松手时,又倒在了水碗里。顺子有点茫然了,但猛然间,他又想起了上次那个算命先生说,是大贵和他妈给他外祖父上坟,使得他外祖父与他爷爷刁不公纸钱,所以他外祖父一直缠着大贵不放。

  “一定是大贵的外祖父了!只要你放了我家大贵,七月十五我一定给你烧两个大元宝,要是能高中得话,我给你烧四个大元宝,这回是娃子他爹给你许下的,一定算数!”

  顺子轻轻地再次松开了手,四根竹筷在半碗清水里浮起来时晃了晃,但没有倒,过了会便直直地立在了半碗清水里,顺子皱了皱眉,但随即脸上又露出了一些笑意。

  顺子站起身拿着那沓纸钱在大贵浑身上下燎了一番后,又跪在了水碗前,点燃了那些纸钱,等纸灰全落入清水碗里时,他拿起菜刀,狠狠地砍倒了四根竹筷,端起碗悄悄地出去了。

  外面天麻糊糊的,已有放亮的迹象了。顺子端着半碗浮着纸灰的清水,在不知啥时落起的小雨里,一步一滑地向着东南面的墙角祭奠去了。

创建时间:2006-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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