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遂在那里谈他们的事。只听得小常说他刚刚跟平江的一个什么镇长在“大明珠”吃的晚饭。“基本上同意了,把那个学校卖给我。”电视台的朋友亦说,他把做包装瓶的厂子也谈好了。“最低的价给我,先订它十万个看看。”又说起工商登记呵安装设备呵一干细节。我洗完了,站起身道你们有事忙,我先告辞。小常道,嗳,急么子,小姐,再加个钟!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只听他答道,“唔,是我,么子事?”声音骤然大起来,“么子么子,唔,在哪里?好,我马上到!”立即扯过一条毛巾把脚擦干,穿了鞋就朝外头走,回过头对我朋友丢了一句话,“出事了,我们队里一位兄弟刚才追扒手,被捅了两刀。还不晓得是死是活。我要赶过去!”
他走了,电视台的朋友就道,去年小常有回半夜里巡逻值勤,也是抓撬卷闸门的一伙窃犯,被捅了十几刀,差点把血都放尽了。后来就记了功,又被评为模范,提了个副支队长。“不简单咧这小伙子!”
我看到的常右谦,皆是着的便装。想象他穿着警服抓罪犯的模样,必定亦很英雄。但他为何不喜欢穿警服呢?
电视台的朋友问我,小常的老婆你认得?我说不认得。“好漂亮来,比我们电视台的主持人都漂亮。只是名字喊得蛮土气,叫做山妹子。好会做生意的。小常还蛮有福气咧。”
那晚上的事,后来亦不知结果。那位被捅了刀子的公安,救活了没有?
半年多之后,我在超市买东西,突然发现了一种新品牌的腊八豆,包装很好看,价格却有点贵。但买的人还不少。我听得有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介绍,说这个腊八豆比别的腊八豆要有味些。我顺手拿过一瓶,一看那标签上的名字,便哑然一笑。那上头是六个字:山妹子腊八豆。
陈光明敲门的时候正是过年之前,街市上一派灯红酒绿的热闹,虽然天低云厚,看上去似有落雪的意思(好多年没落过雪了)。而我老婆正在厨房里大忙特忙。口冲白白的热气,又手臂通红。
他进来时的模样似与这气氛甚不相洽。穿一件翻领棉外套,显是敝旧,灯心绒的裤亦是皱皱巴巴,又胡子拉碴,面目灰暗。我请他坐下,叫老婆泡上热茶。他把手搓得很响道,“咦呀,屋子里到底热和些。”
我们说些寒暄的话。但我是等待着,因我晓得,他必定无事不登三宝殿。
慢慢开始由远及近。他说起了房子的事。有些情形我是晓得的,他离了婚,把美院的房子给了他前妻。他前妻很漂亮,曾是103路公交车上的售票员,我们皆笑称公交西施。关于他们离婚的原因,朋友中有众多版本。两个人的事,唯两个人晓得,我们其实无法知其根底。他在美院外头租了房。就是一间,还算大,卧室书斋又兼画室。有时候,他到前妻那里把儿子接来住几天,并教他画画。他们美院里起集资房,相比外面的商品房显是便宜得多,质量亦肯定要好得多。但他没有加入到同事们的兴奋当中。他说他没有钱。也许是实话。但了解他脾气的人都晓得,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和同事们住在一起。他向来是独行侠。那些平庸的同事,亦是他觑不来的(当然,他觑不来人家,人家亦就觑不来他)。
“我现在,看中了岳麓山后山上的一户农家,”他因说到要紧处来,脸开始有些泛红,“是个老人,他的崽要把他接去住,他就打算把屋子卖了。敝旧的房子。土砖的。不过我蛮喜欢。后山上那一片林子里就他这一户,清静得不得了,与世隔绝。住在里头就是王维。”
他又搓手,倒吸气,用力道:“就是要三万。我只筹得万把块钱,想请你帮帮忙看。”
这话他没出口我倒是预料到了。他这人亦只会卡在钱的事情上。他沉溺于艺术,自甘清贫。多年来他卸下国画系主任及青年美协副主席之类的衔头,足不出户,画他的怪画。既不参加任何画展,亦拒绝任何想买他的画的画商。他精神富有,然生活潦倒。他这样的好汉,一分钱都可以逼倒,还莫说是三万。
但我亦是为难。因这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其时我亦靠着一枝笔来讨生活,固然自足,但余钱剩米甚少,我要把钱借给他,我自己的生活必定有麻烦。但我想起了一位朋友,亦是一位画家,他的画价在当时是一平方尺卖一万,且卖得非常好。我想陈光明与他是同道,必有惺惺相惜之处(何况他们互相且认识),他手头又阔绰,帮陈光明一把亦不是难事。
我把这意思跟陈光明说了,他摸摸额头道,“试试也好。借你的面子用一用了。”
我们去了那朋友弄得像宾馆样堂皇的家。陈光明很忸怩,眼睛不敢望那朋友,只望住自己的指尖。我委婉说明来意,那朋友一面“呵呵”应着,一面抽烟,眼神却是有些飘忽。
“所以……你看……呵?”我说着,亦是浑身的不自在。
“这个嘛,”那朋友沉吟了一下道,“你看见的,我房子刚刚搞了装修,花了二十几万。把点钱都用在上头了。手头要一下子拿出两三万来……呵……呵,你晓得的。”
陈光明满面通红,站起身来对我道,“我们再想办法。不麻烦了。”
这是他说的唯一的一句话。说完他就走出了门外。我那朋友笑了一声,“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脾气。我们美术界的人都晓得的。你再找别人看看?”